凡煙小說

第20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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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則洲挑起一邊眉毛,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。

蔣危拉車門的手指有些發抖,他費了好半天才把衣服上的煙灰拍下去,收起煙盒下車。

陸則洲胳膊伸過去,在好兄弟肩頭按了按,“先上去看看情況,我已經讓醫院去做配型了,別太擔心,沒有抗-D的情況下首次輸血可以輸RH陽性血,度過危險期我們再接著找血源。”

“一直找不到供血者怎麽辦?”

“也不是完全沒辦法。”陸則洲邊走邊說,“所裏還存有用黎宗平血漿制作的冷沈澱,他就是RH陰性O型血,國內第一批志願者死亡後,原始樣本缺失,他的血又對所有血型具有兼容性,一直用來供給後續實驗。但那是科研用血,我拿不到。”

蔣危立刻道:“我可以,我有權限。”

陸則洲拍了拍他的肩,沒說什麽,拉開了急診樓的門。

樓道裏燈火通明,搶救室的這一夜就沒關閉過,護士和醫生進進出出,已經沒人顧得上監控的事,也沒人敢問。

值班組剛開始以為是哪個家屬鬧事,拿著監控到處問是誰,心裏還盤算著責任怎麽劃分,這年頭醫鬧的人太多,醫院也怕攤上事。等問出來那人身份才慌了,趕緊給領導打電話,解放軍醫院的高層都是部隊出身,有些還是當年莊政委手底下當兵的,接到消息連夜趕過來。

莊玠媽媽沒了,親爹又在留置所裏,老首長年紀大了,醫院生怕嚇著他有個什麽閃失,根本不敢給家屬打電話,問賀延誰跟你們隊長平時走得近,賀延心情覆雜地指了指監控,醫院才給蔣危打了電話。

院裏連夜請了這方面的專家,多方聯合會診,陸則洲到底不放心,換了衣服,要進去看看。

進搶救室之前,蔣危把他喊住,眼底慢慢洇出痛悔的紅:“你救救他,一定救救他……需要什麽跟我說。”

陸則洲點了點頭,這一進去就沒出來。

R基因對變種人的血液數據修改是顛覆性的,幾乎等同於推翻現有的醫學認知,重新探討出一套治療方法,既要符合血液配型原則,又要保證輸血後不會發生排異反應。幾經討論,最後院方還是決定跳過首次輸血,直接輸入凝血酶原覆合物。

調取科研所的東西需要寫申請,打報告,層層審批下來,審核通過才能取用。蔣危直接省略了中間的程序,只說後面再補交,讓醫院直接派車去北郊507所下設的實驗室。

507所方面很快也派人過來,帶著儀器,朝蔣危敬了個軍禮:“蔣處,我進行一下身份核驗。”

國家機要實驗室層層加密,獲取權限有五道步驟,蔣危刷了身份證和電子卡,用掃描儀依次錄入指紋和虹膜,然後簽了名。

找到血源,確保了生命安全,剩下的事情就是等待。

醫院的動作其實很快,考慮到實驗室在懷柔一個山區,院方直接動用了直升機,拿到新鮮血漿後就去分離凝血因子,從配制註射劑到輸血只用了一個小時。

這一個小時蔣危就站在樓道的盡頭,面朝窗外,看太陽一點點爬上地平線,日光照進走廊,他來回地轉著手裏的空煙盒,腳下散落著一地煙頭。

陸則洲脫了手術服,低著頭,鞋尖撚過地上的香煙蒂:“我以為你們……”

“沒有。”蔣危有些生硬地打斷他。

陸則洲短暫地沈默了一下,繼續道:“白院長以前是做這方面研究的,我在他那看過相關論文,507所作為所有變種人的塔,由它匹配出的向導與哨兵終生結契,為了確保變種人對國家忠誠度,基因序列在書寫的時候就設置了排他性,所以如果你們沒有標記,每一次做……”

“很疼,排異反應很嚴重。”蔣危習慣性地去摸煙,把煙盒倒過來才發現裏面已經空了,陸則洲掏出自己的遞過去一根,蔣危點上煙才慢慢開口。

“他申請參與實驗的搭檔是警校一個師兄,你應該聽說過,姓周,三年前在9·22案裏犧牲了,當時部委還給組織開辦了追悼會。”他仍舊看著窗外,背脊緊繃,“我遞交申請的時候已經晚了,他們那一期篩選出的十個人接受了基因植入,我是下一期,所裏要求兩人一組,很多人都是提前找好搭檔去的,我找不到搭檔……”

蔣危停了一下,慢慢地說:“實驗很成功,塔給他的編號是4207,他有自己的哨兵。我不能做4207的配偶,所以我選擇成為他的儲備糧,未來……將會在4207的配偶死亡後合法繼承他。”

陸則洲把這幾個字揉碎了,在腦海裏細細過了一遍,忽然想起,三年前,軍委向駐京幾個部隊下達過一道秘令,各軍接到的指令不同,38軍執行任務的地方就在延慶……

他轉過頭,驀地盯緊了蔣危,“所以你把他的配偶殺了?”

蔣危沈默著把煙灰磕到窗戶外。

這種情況下,沈默一般代表著承認。

陸則洲的神色一點點變化,從難以置信到震驚,話到嘴邊就要沖口而出,又壓低了聲音:“你為了繼承他,殺一個珍貴的變種人?你知道國家造一個這樣的人要費多少功夫,投入多少科研資金嗎,瘋了吧。”

“你娘的,我在你心裏是就這種人?”蔣危拿下煙,劈頭蓋臉罵了一句。

陸則洲一下語塞,心裏想點頭,直覺又告訴他不能點頭,於是僵著脖子左右晃了下腦袋,顯得有些滑稽。

蔣危一看這副表情就他在想什麽,冷冷地瞥了陸則洲一眼,轉過身去:“他一直懷疑是我做的,不讓我標記他,那時候我基因改造還不到半年,沒有向導,我控制不住……我不知道那個車裏有放射物,我要知道,我肯定給他好好治……”

他把煙紙一層一層剝開,展平,看早上六點的風吹散剩餘的煙草,情緒突然變得激動。

“他媽的,他為那個師兄跟我過不去,他讓那人碰他,不讓我碰,我跟他多少年,那姓周的跟他多少年?!我走了四年……就四年,四年!他就跟別人好上了!”

四年有多久?久到足以改變一切。

四年又很短,短到不足以放下一切。

對一個人是日新月異,對另一個人是滄海桑田。

蔣危把揚空的煙紙揉起來,夾在指縫裏,臉埋進掌心,一點點汲取煙草的味道。

“你那時候申請調回京,原來是為這個。”陸則洲嘆了口氣,目光動了動,似乎一瞬間想起了什麽,突然拿出手機開始發消息。

“你幹什麽?”蔣危回頭盯著他。

“我想起一件事,”陸則洲飛快地點著屏幕,“我記得所裏要求兩人組隊申請,是為了更好處理性沖動問題,盡可能讓志願者自由選擇的配偶,但當時符合條件的女兵、女警數量遠遠不夠,所以有很多人都找了男搭檔,然後申請大量的抑制藥劑,生活中各過各的……找到了。”

陸則洲把手機拿起來,往下滑動,一條一條給蔣危看支出記錄:“三兒離開基地的兩年半,一共向所裏申請了730支抑制藥劑,按照藥劑需求規律來算,這個量足夠他用三年的,也就是……完全度過不可自控的三年危險期,在那以後只用按月領取。”

蔣危盯著手機屏,喉結上下滑動,半天沒說出一個字。

“他倆沒好上,很可能就是表面情侶,你……你們第一次的時候,沒有感覺嗎?”

蔣危小小地慚愧了一下,當時光顧著生氣了,根本沒往這方面想。他拿過陸則洲的手機仔細看,看完了把屏一關,拋回去。

“哎,老二。”陸則洲輕輕踢他,“你到底幹沒幹那事?是就坦白認錯,大不了給死者家屬多賠點,不是也別逞英雄,什麽都往身上攬,等三兒醒了好好解釋一下。”

蔣危低頭想了一會兒,搖搖頭:“解釋不了,我沒做錯。”

他直起身把衣領整理好,走到搶救室門口,似乎想推門看一看裏面的情形,手在門把上搭了一會兒又收回來,揣進兜裏,身子微微後傾靠到墻上。

然後很輕很慢地嘆了一口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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